春天來杭州看宋畫，儼然成了一個獨特的文化事件。

3月18日起，“宋韻今輝”藝術(shù)特展在中國美術(shù)學院美術(shù)館開幕，展覽將持續(xù)至本月16日。從開幕這天開始，展館門口每天排著長隊。美術(shù)館的工作人員感嘆，這樣高的人氣，是此前沒有想到的，也是近年來少見的。

37件（套）宋、元、明、清傳世書畫，國家一級文物13件（套），二級文物21件（套），三級文物3件（套），系統(tǒng)呈現(xiàn)了從宋、元、明、清到近現(xiàn)代江南地區(qū)的宋韻書畫藝術(shù)文脈。更引人矚目的是，這是南宋四大家“李劉馬夏”的作品首次齊聚同一個展覽。

【資料圖】

宋畫齊聚南宋故都，究竟激起了怎樣的熱情，我們細細品來。

“四大家”緣何相聚杭城

這是一場充滿浙江元素的展覽。

先來看作者。“李劉馬夏”來了——李唐、劉松年、馬遠、夏圭，被稱為“南宋四大家”，他們都與浙江、杭州淵源至深。時隔800年，他們相聚在西子湖畔。

比如劉松年，因居住在杭州清波門，故號“清波”。這次他的代表作《四景山水圖》真跡恰好回到了清波門。夏圭也是杭州人，他是宋寧宗、理宗大力護持畫院時的本地畫家，擅長山水畫，人稱“夏半邊”。

再來看畫作。浙江的明山秀水歷來是文人取之不盡的素材，西湖之景尤為如此。展覽中，除了《四景山水圖》，李嵩的《西湖圖》、王原祁的《西湖十景圖》，呈現(xiàn)了不同畫家眼中不一樣的西湖景象，讓不少觀眾在畫作中回望家鄉(xiāng)的歷史風貌與氣象。

鮮為人知的是，這場展覽的籌備并不容易。

2021年8月，浙江省委文化工作會議提出實施“宋韻文化傳世工程”。不久后，一場高規(guī)格的宋韻主題展覽被提上了日程。省委宣傳部、省文聯(lián)、中國美術(shù)學院共同研究提出，要在杭州辦一場宋代書畫真跡展。當時不少人認為，這是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。

為什么？嚴格意義上說，浙江幾乎沒有代表性的宋畫真跡藏品，要辦宋畫真跡展，畫作基本都要外借。此外，大部分宋畫真跡屬于國家一級文物，根據(jù)有關(guān)規(guī)定，這些文物每經(jīng)展出就需要“休眠”，外借需要提前一兩年預(yù)約“檔期”。加上各大博物館的文物各有展覽計劃，有的從不出省、有的很少出館、有的甚至極少示人，珍品外借可謂難上加難。

整個籌備過程，策展團隊對“李劉馬夏”相聚很執(zhí)著。在總策展人余旭紅看來，“李劉馬夏”不僅是中國繪畫史上的巔峰之一，對杭州而言更是有特殊意義。如果他們的畫作能回杭州展出，這是杭州市民的幸福，是幾代學者的愿望，同時也是向中國古代繪畫傳統(tǒng)致敬。

但湊齊“李劉馬夏”絕非易事。對策展團隊來說，這是塊“硬骨頭”，要盡最大努力“啃”下來。

遼寧省博物館副館長董寶厚清楚地知道，這場展覽對于浙江、對于杭州的意義。杭州，曾孕育出輝煌燦爛的南宋文化，在以“李劉馬夏”為代表的畫家們的努力下，南宋的繪畫藝術(shù)達到了登峰造極的水平。遼博這次共出借了6件作品，其中就有馬遠的《松壽圖》。

雖然各大博物館都鼎力支持，借畫的過程中還是發(fā)生了一些波折，差點“三缺一”。“李劉馬夏”的其中一幅畫按照原藏單位的計劃將用于他們自己的一場臨展，對方起先有些猶豫。

“無論多難，都要試一試。”策展團隊堅持。雙方多次溝通后，對方博物館負責人最終決定出借畫作。

更巧的是，開展前“李劉馬夏”的畫作同一晚到達杭州，這也許是另一種奇妙的緣分。

一場如此艱難的展覽，為什么最終能成功？在借畫的過程中，各大博物館都感受到了策展團隊的誠意、執(zhí)著和決心。

讓不少觀眾驚喜的是，這次展覽是北宋郭熙的《溪山行旅圖》70多年來第一次走出云南。“我們作出這個決定有兩個原因，杭州有著延續(xù)千年的深厚底蘊，同時我們看到了策展團隊自身的實力和情懷。”云南省博物館館長劉旭說。

天津博物館副館長馬弛記得，策展團隊多次前往天津溝通，有一次是中午到、晚上走。上海博物館一位負責人提到，有時凌晨3時還收到策展團隊有關(guān)展覽的溝通微信，“是被他們的誠意打動的。”

展覽得以成功，另一個重要的原因是，中國美術(shù)學院美術(shù)館也做足了準備。經(jīng)過兩年多的改造，藏館條件得到了升級，不僅能夠滿足展陳一級文物的要求，同時也達到了國際安證評估97分的評價，可以對接國際最重要的藏品。

展覽為何這么火爆

上午9時，是中國美術(shù)學院美術(shù)館的開館時間。從8時多開始，美術(shù)館門口就開始排隊，往往到開館時，隊伍已經(jīng)“彎過了幾道彎”。

“一開始是門口排隊，后來里里外外都排隊。畫前面要排隊，展廳前面也要排隊……”工作人員介紹說，這樣火爆的場面，天天見。

為什么展覽這么受歡迎？

這是一個百花齊放的展覽，不同的人可以從中看到不同的興趣點。

比如考古學家杜正賢關(guān)注到西湖邊光禿禿的山。“從前各家各戶造房子、燒火做飯都需要用到木頭，所以近處的山上很難留下大樹。在民國照片中也可以看到，當時西湖周邊的山比現(xiàn)在光禿多了。”他說，以史為鏡，如今變得郁郁蔥蔥的寶石山，是這幾十年來保護的結(jié)果，更為西湖添了幾分風采。

比如學者陳野發(fā)現(xiàn)畫家們熱衷“江南”，更深入研究他們背后為藝術(shù)創(chuàng)作而腳踏實地的努力。“《富春山居圖》的作者黃公望久居江南，50歲后更是悠游名山大川。他隱居富春江時，凡領(lǐng)略江山釣灘之勝，皆帶紙筆而作速寫模記，‘樹樹歸畫囊’。”陳野說，因此他的山水畫素材來自于無數(shù)山水佳勝之處，筆墨意趣和江南韻致躍然紙上。

比如不少文博專家注意到，改造后的美術(shù)館使用了低反射玻璃——這能讓觀眾更好地欣賞古畫，國內(nèi)很多博物館也是近年才開始這一改造。

中國美術(shù)學院藝術(shù)人文學院新入職的院長傅無為是德國人。他不是宋畫專家，但是他很關(guān)注這場展覽。正如他所說：“一場好的展覽，從來不是辦給專家看的，而是要面向大眾。”

這也是一個常看常新的展覽。完成布展后，主辦方?jīng)]有選擇一勞永逸，而是始終從觀眾的需求出發(fā)，不斷調(diào)整細節(jié)，提供更多更人性化的選擇。

有觀眾說看不懂。來自中國美院的研究生和博士生做起了志愿者，觀眾只需要預(yù)約導(dǎo)覽，便可以得到一次專業(yè)的講解。志愿者也能在和觀眾的互動中，一次次反復(fù)領(lǐng)略名家真跡。

有觀眾說，人多、預(yù)約難、排隊久，怎么辦？3月25日起，展覽開放了周末夜場。每個周六周日晚上，展覽都加開夜間時段，從18時開放到20時30分。

有觀眾提到，重點作品能不能看到更多內(nèi)容？3月25日，3件展品首次進行換頁。大家可以看到清沈荃等《清初名家壽曹倦圃詩畫冊》、清呂煥成《設(shè)色山水冊》、黃賓虹《黃海煙云冊》“更新”的新章節(jié)。

可以說，展覽火爆的背后，是一份真正的文化自信。當你站在展廳里，身臨其境地看著這些精品，仿佛“穿越時空”和大師對話時，恐怕心跳會快起來，文化自豪感也油然而生。

怎樣綻放耀眼“今輝”

天時、地利、人和，讓這場宋韻盛宴得以驚艷地呈現(xiàn)在觀眾面前。

2021年8月，省委文化工作會議提出實施“宋韻文化傳世工程”，強調(diào)“讓千年宋韻在新時代‘流動’起來、‘傳承’下去”。此次特展的深意，正是講述宋韻文化在丹青世界里的傳承與創(chuàng)新，從一個側(cè)面，對“宋韻文化傳世工程”的意義作了闡釋。

這是宋韻之路上耀眼的“今輝”。

從布展來說，它是藝術(shù)作品的傳承流變。宋畫高峰的意義，長久以來在世界藝術(shù)界被充分認定，正是因為它所代表的宋韻，從美學上、發(fā)展的脈絡(luò)上為世界提供了目之可及的范例。曾經(jīng)宋人筆下的江南山水，在千百年后有了更多元的描繪。

“夜山鉤古——黃賓虹的宋畫研究及其傳承”和“立最高峰——潘天壽的常變之道”兩個板塊，講述了兩位藝術(shù)大師對宋畫意韻重大的發(fā)掘與出新；“含英咀華——繪通中西的國美油畫”展出以中國美院美術(shù)館藏為主的油畫作品，顯示出中國傳統(tǒng)繪畫對于當代中國油畫創(chuàng)作的影響；“典垂百代——兩宋傳習書畫展”，則是中國美院師生向大師作品致敬，呈現(xiàn)出不同時期學院教學中對宋代書畫的傳習。

對杭州來說，它是湖光山色的千年延續(xù)。南宋李嵩《西湖圖》、明唐寅《錢塘景物圖》、明謝時臣《蘇堤聯(lián)驃圖》、明項圣謨《西湖漫興圖》、清王原祁《西湖十景圖》、清趙養(yǎng)志《西湖二十景書畫冊》、南宋劉松年《四景山水圖》、南宋夏圭《煙岫林居圖》……盡管每幅圖中的西湖都不太相同，但歷代作品匯聚，構(gòu)筑了以西湖為載體的藝術(shù)人文傳統(tǒng)。當人們走出展廳，在西湖“真跡”中尋找真山水，一場別開生面、全民參與的社會美育行為，正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城市的文化氣質(zhì)。

展覽的火爆程度，反映著人們對宋韻文化，對高品質(zhì)展覽的渴求。“你們看，這里右上角和左邊偏下處的兩棵松樹，構(gòu)成了一個對角式的構(gòu)圖，你很容易就被它吸引了。”展覽現(xiàn)場，記者遇到一位姓李的美術(shù)老師，正細心地給學生們講述馬遠的《松壽圖》，是如何完成“馬一角”的構(gòu)圖。李老師是杭州人，他說：“其實，杭州值得挖掘的名家故事還有很多，比如元代畫家趙孟頫在慧因高麗寺寫下‘傳燈’二字。”

“宋韻今輝”面向的是歷史，立足的是當代，指向的是未來。今后，宋韻還將如何綻放“今輝”？

如今的浙江，傳揚宋韻的文化活動層出不窮。特別是傳統(tǒng)佳節(jié)，各地的宋韻集市似乎已經(jīng)成了標配，點茶、宋服cosplay、宋代琴棋書畫展示等活動，讓現(xiàn)在的人們得以感受宋人風雅。

宋韻文化集中反映了兩宋時期卓越非凡的歷史智慧、意韻豐盈的志趣旨歸和開放包容的社會風貌，不僅是具有中國氣派和浙江辨識度的文化標識，更是浙江文化強省建設(shè)的寶貴“富礦”。

從南宋德壽宮遺址博物館每日爆滿，到杭州國家版本館融匯古今的宋韻建筑……一年多來，宋韻文化的起筆正引起越來越多的關(guān)注。省委宣傳部相關(guān)負責人表示，下一步將推動宋韻文化走近身邊、走進生活、映照現(xiàn)實，為建設(shè)文化強省提供強大精神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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